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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古典武侠玄幻] [转载搬运] 《梦帖红楼(1-6)》 作者:梦蝶红楼 [连载中 第006集 镜里天香][附件下载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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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4 小时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小说信息分类
来源: 转载搬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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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源大小: 363KB
更新状态: 连载中
章节范围: 第006集 镜里天香
文章作者: 梦蝶红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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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6集 镜里天香

  清虚观,山门外。
  初一这天的日头毒,辰时刚过,石阶上就晒得发白。荣国府的车轿从街口排过来,排了半里地,跟车的小厮挤在墙根底下,满头满脸的汗。
  水溶的车停在侧门。
  他是外男,不往前头凑。贾珍迎出来,作了个揖,赔着笑把他往钟楼底下的配殿里让,说老太太在山门楼上坐着,女眷们都在楼上,王爷在这边歇脚,看戏也看得见,吃茶也清静。
  水溶在窗下坐了,端起茶,往外看。
  院子当中搭着戏台,还没开锣。楼上的帘子都放下来了,帘子后头钗环叮当,一阵笑声飘下来,是凤姐的嗓子,脆脆的,压过了满院的嘈杂。
  张道士来请安了。
  他八十多了,须发全白,手里托着一只铺了蟒袱子的茶盘,进门就要跪,水溶起身托住了他的胳膊。
  “老神仙折我的寿。”
  “王爷头一回赏脸来小观里拈香,”张道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这盘子里是众徒子徒孙的一点玩意,求王爷挑一件压压手。”
  盘子里是几样小东西,玉玦、金璜、一柄小如意,还有一只赤金点翠的麒麟。水溶没有碰那只麒麟,拿起那柄小如意,在掌心里掂了掂。
  “这个就好。”
  张道士还要劝,殿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  进来一个老道。
  他个子瘦高,穿一件半旧的鸦青道袍,袖口洗得发白,腰里系着一根黄丝绦。一部长须雪白,垂到胸前,脸上却光光的,一条褶子也没有,看不出到底多大年纪。手里握着一柄拂尘,乌木的柄,磨得油亮。指甲留得很长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泛着一点青。
  他也不跪,只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,打了个稽首。
  “贫道冲虚,见过王爷。”
  张道士的笑收了收,侧身让开半步。
  “这是小道的师兄,在玄真观修行,平日不大出山门。”
  “玄真观。”水溶把那柄小如意放回盘子里,“那道帖子背面的印,是道长的?”
  冲虚子抬起眼睛来。
  他的眼珠子颜色很淡,像是两颗泡久了的琉璃珠子,看人的时候不眨眼,慢慢地从水溶的脸上看到他的胸口,又从胸口看到他的手上,停住了。
  殿里的香烟往上飘,飘到半截,忽然歪了歪,往水溶这边斜过来。
  “王爷身上沾着花气。”
  水溶的手指在茶盏边上停住了。
  “观里的花开得好。”他笑了笑,“进山门的时候,石榴开了一墙。”
  “石榴是白天开的。”冲虚子的声音不高,平平的,“贫道说的,是夜里开的花。”
  张道士干笑了两声,赶着打岔,说经快开了,请师兄过去拈头一炷香。
  冲虚子又稽首,转身出去了。他走路没有声音,道袍的下摆扫过门槛,连一点灰都没带起来。
  水溶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。
  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香灰,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,转着圈,聚成一小团。他把茶盏搁下了,搁得很轻,盏底在桌面上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  后背上,中衣已经贴住了。
  ---
  经是从巳时念起的。
  殿前跪着一溜穿法衣的道士,木鱼、铙钹一齐响起来。张道士捧着一卷黄纸疏头站在供案前头,念的是贾府各房的名字和生辰。
  贾珍站在殿前廊下,水溶也站在廊下,隔着他三五步。
  “……宁国府长房长孙贾蓉之妻秦氏……”
  张道士念到这里,停了停,把那一页疏头抽出来,回身往殿角递过去。殿角一张小桌后头,冲虚子盘腿坐着,接过那一页黄纸,低头看。
  他看得很慢。
  那一页上写着秦氏的生辰八字,水溶站得远,看不清,只看得见冲虚子那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,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,点到底下,停住了,又点回来,从头点了一遍。
  贾珍凑了过去,脸上带着笑。
  “道长看看,我们这个媳妇,自去年秋天就病着,挪到庄子上静养,这些日子才见好。道长给批一批,往后还有什么要防的?”
  冲虚子没有抬头。
  “这位奶奶,命格贵得蹊跷。”
  贾珍的笑僵了僵。
  “贵是好事啊。”
  “贵过了头,压不住,就要病。”冲虚子把那页黄纸慢慢地折起来,折成一个窄条,夹在两根指头中间,“病根不在身上,在命里。命里少一样东西镇着。”
  “少什么?”
  “少一口好材。”
  贾珍的脸色变了变,干笑了一声。
  “道长,人还好好的……”
  “冲喜。”冲虚子抬起那双淡淡的眼睛,看着贾珍,“珍大爷不懂么?人还活着,先把寿材备下,备得越贵重越好,阎王爷见她的后事都齐全了,就不收她了。民间多少人家这样做,都灵验。”
  贾珍的眼睛亮起来了。
  “那倒是。只是好材难得,我前些日子也打发人去看过几副,都不中意……”
  “城里倒有一副好板。”冲虚子把那页折好的黄纸揣进了袖子里,“薛家当铺的库里压着,樯木的,出在潢海铁网山上,帮底皆厚八寸,纹若槟榔,味若檀麝。当年原是一位老千岁定下的,后来那位千岁坏了事,就压在那里没人要。珍大爷去问一问,薛大爷是自家亲戚,价钱好商量。”
  水溶站在廊下,手心里攥出了汗。
  义忠亲王。樯木棺板。天香楼。
  一副亲王定制的寿材,买去给宁府一个孙媳妇冲喜,单这一条,就够御史参宁府一个僭越。要是再有人翻出来,这个媳妇的生年,恰好对得上义忠亲王坏事那一年……
  殿角那边,冲虚子身后站着的一个小道童,十二三岁,梳着两个髻,这时候低着头,从侧门溜了出去。
  水溶也转身往外走。
  福安跟在他身后,小声问王爷去哪里,他没答,穿过配殿,走到后院的角门边上,站住了。
  角门开着一条缝。
  门外是一条窄巷子,巷子里停着一辆青布围子的小车,车辕上坐着一个穿酱色袍子的汉子,方脸,下巴上有一颗痣。小道童跑到车边,踮起脚,把一个折得窄窄的黄纸条塞进那汉子的手里,转身又跑回来了,从水溶身边擦过去,没有看他。
  那汉子把纸条揣进怀里,一抖缰绳,车走了。
  水溶眼前,金光展开了。
  `心结任务:秦可卿`
  `冲虚子据八字推出秦氏生年,与宗人府旧档相合:义忠亲王坏事那年籍没王府,档内载“女婴一口,交养生堂”。同年,营缮郎秦业自养生堂抱养一女。`
  `周长史欲诱贾珍购义忠亲王所定樯木棺板,为秦氏冲喜。待物证落入宁府,再以旧档发难:宁府私匿逆藩之后,僭用亲王之材。`
  `若任其发生:秦氏身世败露,宁府获罪,气运-8`
  `期限:十日`
  `奖励:点数一百二十;情分视其心意而定`
  `秦可卿 ?????????? 30/100 常性·三梦 心结已现`
  他看着那几行金字,看了很久。
  戏台上开锣了,一声锣响,震得屋檐上的麻雀扑啦啦飞起一片。
  “福安。”
  “奴才在。”
  “告诉何忠,今儿就去宗人府打听经历司管旧档的是什么人。”水溶的声音很低,“再打发人盯着薛家当铺,宁府有人去问板子,立刻来报。”
  福安应了一声,扭身就跑。
  水溶站在角门边上,伸手扶住了门框。晒了半日的朱漆滚烫地贴着他的掌心。
  他想起冲虚子那句话。
  夜里开的花。
  ---
  梨香院,外书房。
  第二天晌午,宁府的人还没到,水溶先到了。
  薛蟠刚起来,眼泡肿着,身上胡乱披了一件银红的纱袍,听说北静王爷来了,鞋也没穿好就迎出来,嘴里一叠声地嚷着上茶上果子。屋里乱,炕桌上摊着几张骨牌,地上滚着两只空酒坛子。
  “王爷怎么亲自来了?有什么事,打发个人叫我过去就是了。”
  “路过,进来讨一杯茶。”水溶在椅子上坐下,抿了一口茶。
  “听说文龙兄铺子里,压着一副好木头。”
  薛蟠愣了愣,一拍大腿。
  “王爷也听说了?就是那副樯木板子!昨儿珍大哥才打发人来问过,我说那东西是我们家压箱底的,一千两银子拿了去也没处买,叫他明儿亲自来看。”他往前凑了凑,压着嗓子,“王爷,那可是棺材板子,王爷问它做什么?”
  “做琴。”
  “做琴?”
  “樯木纹路密,声音透。我府里有个老匠人,说这种木头千年不朽,拿来做琴,做几张书案,弹出来的音,跟别的木头不一样。”水溶放下茶盏,“棺材板子做出来的琴,弹的才叫绝响。”
  薛蟠张着嘴,半天才合上,拍着手笑起来。
  “王爷这话说的,我听着怎么有点瘆得慌?好,好,王爷要,我还能不给?只是珍大哥那边……”
  “珍大哥那边要的是冲喜。”水溶慢慢地说,“冲喜要的是贵重,要的不是这一副。文龙兄要是拿一副没主的亲王板子卖给宁府,宁府抬回去,往后谁来问这板子是哪个千岁定下的,文龙兄是答,还是不答?”
  薛蟠脸上的笑淡了。
  他眨巴着眼睛,伸手挠了挠后脑勺,挠了好一会儿,像是才把这句话挠明白。
  “……那位千岁,是坏了事的。”
  “所以我拿去做琴。琴不问来历。”
  “一千二百两。”薛蟠一咬牙,“王爷别嫌我贪,我老子在的时候,这板子有人出到一千五百两都没卖。”
  “一千五百两。”水溶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,搁在炕桌上,压在那几张骨牌底下,“今儿天黑以前,我叫人拿车来拉。板子出了你的库,账上就记一笔卖给了南边一个木商,姓什么叫什么,你随便写。珍大哥明儿来问,就说昨儿夜里已经出手了。”
  薛蟠盯着那张银票上的数,咽了一口唾沫。
  “王爷爽快!”
  他一嗓子喊出去,叫人去铺子里传话,又喊上酒,嚷嚷着要跟王爷喝两盅。外头答应着,过了一会儿,帘子一挑,进来的是香菱。
  她手里捧着一只茶盘,上头两盏新沏的茶,冒着热气。她穿着那条石榴红的绫裙,上头一件藕荷色的小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眉心里那一点胭脂记红红的。
  她走到炕桌跟前,低着头放茶。放第一盏的时候还稳,抬眼一瞧,瞧见了水溶,手上就歪了,第二盏茶泼出来小半,泼在炕桌上,顺着桌沿往下滴。
  “奴婢该死……”
  她慌忙拿袖子去擦。袖子一抬,从她袖筒里掉出来一样东西,啪地落在地上。
  是一本书,蓝布面子,线装的,脱了线,前头一大半都没了,只剩后头薄薄的十来页,边上毛毛糙糙的,是被人生生撕下去的。
  香菱的脸刷地白了。
  她蹲下去捡,捡起来抱在怀里,抱得紧紧的,不敢抬头。
  薛蟠瞥了一眼,哼了一声。
  “又是那本破书!成天抱在手里念个不停,饭也不会做,茶也不会倒。前儿夜里我回来,叫她倒茶,她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平什么仄,我一恼,撕了它半本,她倒哭了一宿。”他冲香菱挥挥手,“去去去,再拿两盏来,别在这里现眼。”
  香菱垂着头,抱着那半本书退了出去。
  水溶的眼睛跟着她,跟到帘子底下。帘子落下来的时候,他看见她抬手拿袖口在眼睛上按了按。
  金光展开了。
  `日常任务:香菱`
  `香菱学诗,所借宝钗之《唐诗》残本被薛蟠酒后撕去大半。宝钗处无他本可借,香菱不敢再开口。`
  `期限:五日`
  `奖励:点数三十;情分视其心意而定`
  `香菱 ?????????? 35/100 梦一已入`
  薛蟠出去催酒了。水溶坐不住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梨香院的后院,一道粉墙,墙根底下种着几丛凤仙,开得红红白白。香菱就站在墙根底下,背对着他,低着头,手里捧着那半本书,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最后一页,又翻回去。
  翻着翻着,她的肩膀就抖起来了。
  水溶推开窗子。
  香菱听见声响,回过身来,脸上还挂着泪,看见是他,慌忙拿袖子把眼泪抹了,两只眼睛通红,福了福身。
  “王爷……”
  “那本书,是什么?”
  “是宝姑娘借给奴婢的。”她的声音细细的,带着鼻音,“是一本唐诗,奴婢学了好些天,才学到王摩诘。大爷撕了……奴婢不敢跟宝姑娘说,宝姑娘那里也只这一本……”
  她说着,又低下头去看那几页残纸,手指头在毛糙的边上摸了摸,像是摸着一道伤口。
  水溶看着她的手指头。
  雪原上,那几根手指头握着他,念着平仄,长的长,短的短。她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她站在墙根底下,为了半本书哭,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。
  他扶着窗台,往外探了探身子,话就到了嘴边。
  “香菱,往后你有什么难处,只管来找我,我……”
  眼前猛地一红。
  金光翻开了,翻得极快,哗啦啦地翻过一层、二层,一直翻到名录最前头那一页。那一页他见过,从来都是淡淡的金字,这时候金字底下,有一行字亮了起来,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渗。
  `反胁迫锁`
  `凡以任务、恩情、权势,暗示、交换、施压者,任务立判失败,扣点数双倍,其人情分冻结,梦帖永废。`
  红光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  他的牙关自己合上了,正正咬在舌头尖上。
  一股腥甜在嘴里漫开,又咸又热。那半句话卡在舌头底下,跟着血一起堵在喉咙口,没有出来。
  我什么?
  我替你办,你拿什么来还?
  后背上一阵发凉,凉气从后脖颈子一路往下爬,爬到腰眼上。冷汗冒出来,冒得极快,额头上,脖子里,胳肢窝底下,中衣转眼就湿透了,冰凉地贴在背上,贴得他打了一个哆嗦。扶着窗台的那只手抖得厉害,指甲抠进了窗棂的木头缝里。
  红字还亮着,一闪,一闪,像是在等他把后半句说完。
  “王爷?”
  香菱仰着脸看他,眼睛里还汪着泪,脸上全是不明白。
  水溶张开嘴,舌尖上的血已经淌到了嘴角,他拿手背抹了一把。
  “……茶烫了舌头。”他的声音哑着,“我是说,那本书,你先收好,别扔。”
  “奴婢不扔。”香菱低头看了看怀里,抱得更紧了些,“剩下的这几页,奴婢还没背熟呢。”
  红字慢慢地暗下去了。
  暗成了一道淡淡的红印子,伏在那一页的最底下,没有消。
  水溶关上了窗子。
  他坐回椅子里,端起那盏泼了一半的茶,一口灌下去,茶已经温了,冲过舌头上那道口子,疼得他眼眶发酸。
  帘子一挑,薛蟠领着小厮端着酒菜进来了,看见他的脸,愣了一愣。
  “王爷这是怎么了?脸白得跟纸似的。”
  “天热。”水溶放下茶盏,“方才在窗边吹了点风。”
  ---
  北静王府,后园。
  板子是掌灯以后拉进来的,两辆大车,盖着油布,从西角门进来,一路拉到后园最里头那片空地上。何忠打发走了赶车的人,只留下两个府里的老木匠,都是跟了先王几十年的,嘴严。
  油布揭开了。
  灯笼底下,那几块板子乌沉沉的,厚得惊人,一块就得两个人抬。板面上的纹路细密弯曲,一圈一圈,真像剖开的槟榔。凑近了闻,一股香气幽幽地往鼻子里钻,檀香里头混着麝香,又凉又甜。
  板子的头上,刻着一行小字,刀口里填过金,金粉剥落了大半,还认得出来。
  `义忠亲王府 监造`
  老木匠拿手摸了摸那行字,回头看水溶。
  “王爷,这么好的木头……”
  “劈了。”
  斧子落下去,木头不肯开,震得老木匠虎口发麻。换了楔子,一点一点往缝里敲。小半个时辰过去,才听见咔嚓一声,一块板子从纹路中间裂开了,裂口白生生的,香气轰地涌出来,熏得满园子都是。
  劈开的木头码在铁架子上,底下架起了炭火。樯木难烧,好半天才着,火是青的,蓝幽幽的,不冒烟,香气越烧越浓。何忠拿一块湿手巾捂着鼻子,站在上风头,眼睛被熏得直流泪。
  水溶站在火边,没有捂。
  他看着那行“义忠亲王府监造”被火舔黑,金粉化成一点一点亮星子,往上飘,飘进夜里,灭了。
  她要是死在天香楼,躺进去的就是这几块木头。
  火烧到四更才熄。灰扫起来装进瓦坛,第二天一早由何忠撒进了城外的运河里。
  ---
  宗人府,经历司后头的档房。
  葛书办七十二了,背驼着,在这间屋子里抄了五十年的档。四面墙全是顶到房梁的木架子,码满了黄绫面的册子,一股陈年纸张和樟脑的气味。
  他听何忠说完了来意,没有答话,拿一块鹿皮来回擦他那副玳瑁边的老花镜。
  “北静王爷要看义忠亲王府的籍没册子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沙的,“上个月,忠顺府里也有人来看过。”
  水溶坐在一张旧条凳上,看着他。
  “来的人,下巴上有颗痣?”
  葛书办擦镜片的手停了停,把眼镜戴上了,从镜片后头打量了水溶好一会儿。
  “王爷认得他。”
  “认得。”
  葛书办叹了一口气,扶着架子站起来,颤巍巍地爬上一只小梯凳,从最高一层的角落里抽出一本黄绫册子,册面上落着一层灰,灰上有几个新鲜的指印。
  他把册子搁在桌上,翻开,翻到中间,拿一根枯瘦的指头点着其中一行。
  `女婴一口,生甫三月,交养生堂。`
  字是蝇头小楷,墨色发黄,底下压着一方经历司的骑缝印。
  “这一行,那位爷抄去了。”葛书办说,“他抄得仔细,连骑缝印压的是哪一页都记下了。”
  “抄去的,是抄本。”水溶看着那一行字,“正本在这里。”
  葛书办不吭声了。
  他看了看水溶,又低头看了看那一行字,伸手摸了摸那方骑缝印,摸了很久。
  “这册子是老朽的师父写的,老朽在旁边磨墨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师父写到这一行,搁下笔,哭了。他说,那么小,还在吃奶。”
 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叫。
  “王爷要这一页,是要拿去做什么?”
  “不拿走。”水溶说,“葛老先生的师父当年写这一行,是怕这孩子死了没人记得。如今这孩子活着,好好的,这一行就用不着了。”
  葛书办抬起眼睛来看他,老花镜后头,那两只眼睛浑浊,眼角上挂着眼屎,眼眶却慢慢地红了。
  他没有再问。
 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旧纸,是同一年间的黄纸,纸色、厚薄都一样,又拿出一锭陈墨,在砚台里慢慢地磨。磨好了,提起笔,把那一整页从头到尾照着抄了一遍,抄到那一行,笔尖顿了顿,跳了过去。底下几行匀匀地往上挪了挪,看不出一点空。
  抄完了,他拿一把小刀,把旧页从装订线里一点一点挑出来,把新页嵌进去,又从一只小瓷罐里挑了一点浆糊,把骑缝印对着补齐了。
  整整一个下午。
  水溶一直坐在条凳上,看着他做。
  旧页最后叠成了一个小方块,葛书办把它放进炭盆里,拿火镰打着了。纸卷起来,黑了,那一行蝇头小楷在火里亮了一亮,就没有了。
  “下巴上有痣的那位爷再来,”葛书办把册子放回架子最高一层,扶着梯凳下来,喘了好一会儿,“老朽就说,他记错了,册子上从来没有那一行。”
  水溶站起来,朝他作了一个揖。
  葛书办吓了一跳,摆着手躲开了,又咳嗽起来。
  ---
  第三天傍晚,何忠回来回话。
  “宁府珍大爷去了薛家铺子,听说板子卖给南边木商了,在柜台前头跳脚骂了半天,薛大爷躲着没出来。”何忠说,“下午,那个有痣的长随去了一趟宗人府,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,脸是青的,出了门,一脚踢翻了门口一个卖凉粉的担子。”
  “冲虚子呢?”
  “回玄真观了,闭了观门,说是要清修。”
  水溶点了点头。
  何忠退下去了。屋里点着灯,他坐在书案后头,看着灯苗,等。
  金光亮起来的时候,比往常慢,一点一点地亮,像是天边的云慢慢透出光来。
  `心结任务:秦可卿 已完成`
  `樯木棺板已焚,宗人府旧档已无此一行。冲虚子手中只余一纸抄本,无正本可对,不足为凭。`
  `点数+120 当前点数:815`
  `贾府气运 ?????????? 31/100 祸根已拆:天香楼身世`
  `秦可卿那夜在庄上醒了一回,坐起来,对着窗外的竹子发了半晌的呆,又躺下了。`
  `秦可卿 ?????????? 55/100 梦一可启`
  五十五。
  从三十跳到五十五,过了三十五那道门槛,还往上冲了一截。
  他从来没见过她。贾敬做寿那天她病着没出来,张友士给她诊脉,他隔着一道花厅坐着。他知道她该死在哪一座楼上,知道那几块木头的香味,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。
  今夜,他要见她了。
  他沐浴过,换了干净的中衣,把屋里的人都打发出去,坐在床沿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
  舌尖上那道咬破的口子还没好全,一碰牙齿,就隐隐地疼。
  子时快到的时候,金光翻开了。
  `今夜子时,梦帖将至秦可卿枕畔。进与不进,由她。`
  ---
  铁槛寺旁,庄子上。
  秦可卿是被竹叶的声音弄醒的。
  窗外那片竹林子,夜里起了风,叶子擦着叶子,沙沙的,像有人在外头翻书。她侧身躺着,枕头底下硌着一样东西,薄薄的,温温的。她伸手摸出来,凑到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底下看。
  是一张帖子,没有字,画着一枝海棠,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瓣子,深红的花心,花枝斜斜地伸出去,像是要伸出纸外头来。
  她把帖子按在胸口上,心里扑通扑通地跳。
  挪到庄子上,是北静王爷开的口;张先生,也是王爷请的。前两天珍大爷要买的那副板子,叫人截了去,截的人是谁,铺子里不肯说。
  她闭上了眼睛。
  门在一阵香气后头。那香气她闻过,在宁府的楼上,熏得人透不过气来的那一种。她往后退了半步,香气又淡了,淡成了海棠的味道,清清的。
  门是一扇雕花的楼门,朱漆,门环是两只铜铸的海棠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匾上的字被雾遮着,看不清。
  秦可卿站在门前,看着那块匾,看了很久。
  她低头看自己。身上是一件家常的月白绫袄,系着一条松花色的裙子,头发挽着,只插了一根白玉簪子,跟她这些天在庄子上的打扮一样。
  她把那根簪子扶正了,伸手推开了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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